黎锦光辉艳若云
 
中国黎族
作者詹贤武
发表时间2007-10-12 21:32:18
来源

中国民族杂志


       

黎锦光辉艳若云

——守望海南连载之三
/詹贤武

(上接第6期)难以想象,我们今天穿的竟然和一个时至今日人口仅有120多万的民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曾经推动中国乃至世界纺织技术的民族,就是聚居在中国海南岛上的黎族。几千年的历史风云如白驹过隙,而黎族依然用最简陋的织机,在风生水起的五指山下经纬着人间无比绚丽的云彩。

树皮布:人类祖先的衣裳

《圣经》中记载,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后,两人便有了羞耻之心,遂“取树叶而衣之”。这几片翠绿的树叶,居然成了人和动物的楚河汉界。人类在饮血茹毛的时代,“未有麻丝,衣其羽皮”,从大自然中采撷无需纺织的东西勉强蔽体遮羞,在凛冽的寒风中顽强地走出愚昧,走向文明。这些用树叶、羽毛和兽皮做成的衣服,与今天我们的服饰相比,显得非常简陋。但我们不要忘记,这些无纺织品却是我们人类服饰的始祖。

人类祖先生活的时代离我们已经太遥远了,我们只能借助考古学家挖掘出来的坛坛罐罐获得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海南黎族至今还保留着树皮布的原始制作工艺,真实地保留着早期人类的服饰信息,昭示着人类文明的推进和发展过程。

黎族的纺织历史悠久,在4000年以前海南岛上的黎族就能“绩木皮为衣”了。宋代乐史的《太平寰宇记》中记载:“有夷人,无城郭,殊异居,非译语难辨其言,不知礼法,须以威服,号曰生黎,巢居深洞,绩木皮为衣,以木棉为毯。”黎族从山上把见血封喉树或构树的树皮采剥回来,经过拍打去掉外皮,留下纤维层,然后用石灰水浸泡,晒干后制作成织布原料。用这种树皮纤维作原料缝制而成的衣服、被子、帽子等,我们称为“树皮布”服饰。黎族的树皮布与我们今天的纺织品不同的地方是,树皮布以树皮为原材料,经过精心拍打而制成的,属于无纺织品。由于地理上的阻障,黎族与中原地区的文化和技术的交流被切断,加上当时纺织技术效率低下,而树皮布的制作既简单便利又经济实惠,当人类进入工业文明的时候,这种古老的纺织技术,依然在海南岛某些黎族地区完好地保存着,树皮布成为黎族边远贫困地区人们的御寒遮体之物。就是这种既简陋又粗糙的服饰原料,让我们能够穿越时空的隧道,看到我们人类祖先智慧的灵光。

人类从制作无纺织品,到掌握纺织棉麻技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20世纪20年代,奥地利学者Robert von Heine-Geldem就断定,东南亚蒙古人种诸民族中,树皮布就是他们最古老的服饰材料,后来才逐渐被纺织布料所替代。他做出这个论断之前,究竟有没有见过黎族的树皮布,我们不得而知。香港学者邓聪博士把黎族的树皮布放在世界纺织史上进行考察,认为树皮布是一项具有世界性影响的重大发明。他还对树皮布技术在世界的传播途径作了大胆的猜测:树皮布技术自南中国向南进发,席卷东南亚岛屿后,从海路跨过太平洋岛屿进入中美洲。果真如此的话,黎族的树皮布服饰,可以称得上是人类远古祖先的衣裳了。


黎锦:编织纺织神话

黎族自从迁居海南岛后,茫茫的琼州海峡切断了与中原宗土文化的联系。他们在与世隔绝的境况下,经过无数代人的苦苦探索,竟然在这个荒岛上纺织出让中原各地都为之倾倒的黎锦。采用传统的纺织技术生产的黎锦,瑰丽多彩,精致古雅,具有非常厚重的文化内涵和浓郁的民族风格。清代学士程秉钊因之有“黎锦光辉艳若云”的诗句,赞叹之情溢于言表。

黎族的祖先在很早以前就懂得植棉和用棉了,《尚书·禹贡》对此就早有记载:“岛夷卉服,厥篚织贝。”黎族用于纺织的原材料是生长在海南岛的草本木棉,属热带锦葵科野生植物,当地汉族称为“海岛棉”,黎语称“吉贝”。这种棉花纤维细长,平滑而有光泽,抗拉力较强,是黎族纺纱织布的上好材料。黎家妇女从“吉贝”中挈丝抽纱,织成美丽的“卉服”和“广幅布”。

黎族的纺织技术包括纺、染、织、绣四大工序。纺纱,即把棉花脱子、抽纱,把纱绕成锭。染色,黎族传统的染料有植物染料、动物染料和矿物染料三种。织布,用踞织腰机进行织布;腰机简单轻巧,容易操作,且方便携带。刺绣,黎族的传统刺绣有单面刺绣和双面刺绣两种。刺绣的技术可根据针法、绣法和面料分为三个层次,把绣法、色彩、图案三者结合为一体。刺绣工艺精湛,图案朴实自然,富有独特的民族艺术风格。

黎族姑娘13岁就开始在长辈的指导下学习纺织,精湛的纺织技术因此而能够世代传承下来。黎族妇女发挥自由的想象力,创造了黎锦织绣的艺术图案。黎族织锦上有水波纹、藤条纹、彩虹纹、云雾纹、方块几何纹、星月圆点纹、草树纹、竹林纹、牛鹿凤鸟纹、槟榔树纹、昆虫纹、古人舞纹、房屋纹、谷类纹、青蛙纹、生活工具纹,以及较为常见的日月、星辰、雷电、山川、流水、云雨、白藤、碗锅、藤箱和龙凤、黄猄、水牛、鸡狗、龟蛇等动植物和自然界的物象等120多种花纹图案。这些图案是根据黎族的生活环境、地理条件等自然形象,通过艺术抽象化而形成的。黎锦图案可分为两大类:一类主要是妇女服饰上的各种花纹图案,以人形纹、动物纹、植物纹、生产工具纹以及三角形、菱形等多种几何图形的纹样居多。另一类是刺绣在龙被、织锦壁挂、织锦挂包和各种装饰物上的图案,以人形纹、龙纹、凤纹、鹿纹、青蛙纹、树木花草、雷电日月水火等吉祥物居多。

黎族分哈、杞、润、台、美孚五大方言,各方言区由于生活习惯、文化经济、生产环境等因素的不同,织锦图案也有所差异,这使得黎族织锦五彩缤纷,丰富多样。哈方言地区的图案以人形纹、动物纹为主,植物纹、生产工具纹、自然界的各种图形纹样为辅,造型生动,构图饱满,色彩浓烈,内容丰富。杞方言地区的图案多描绘人的神态,如舞蹈、生产、生活、婚恋等,以祈愿岁岁平安,人丁兴旺。润方言地区的图案追求形似,色调和谐,对比鲜明,线条清楚,以人形纹、龙纹、鸽纹为主,其他动物纹、植物纹、花卉纹为辅。台方言地区的图案以人形纹、青蛙纹居多,尤其是青蛙纹在筒裙上更为普遍,因为在黎族社会里,青蛙用于表示母爱和避邪。美孚方言地区的图案以人纹、鹿纹、蜜蜂纹、鸟纹、汉字花纹、波浪纹、水波纹、曲线纹居多。鹿是黎族人民心目中的吉祥物,是善良和美好的象征。

聚黎族传统织锦四大工艺于一身的精品是黎族龙被。龙被亦称“广幅布”、“崖州被”、“大被”,是代表黎族传统织锦技术最高成就的艺术珍品。龙被以龙为主体花纹图案,构图饱满,匀称、和谐,颜色绚丽、华美,格调高贵、雍容。其他陪衬的图案有,以日月、山水、蓝天、祥云、彩虹为主的自然界花纹图案,以祖宗图、八仙图、五子登科图、福禄寿三星图、嫦娥奔月图为主的神话人物图,以龙凤、麒麟、蛟龙、白虎、金狮、仙鹤、雄鸡、喜鹊、蝙蝠、鲤鱼为主的吉祥动物图案,以灵芝、仙桃、桫椤、牡丹、莲花、仙草、腊梅、幽兰、金菊、翠竹为主的吉祥植物图案。此外,龙被上刺绣的汉字有楷体、隶书、行书、草书等字体。黎锦有单联幅、双联幅、三联幅、四联幅、五联幅5种款式,内容丰富,题材广泛,具有强烈的艺术震撼力。

 

黄道婆:衣被天下的织母

2006年9月15、16日晚,大型民族舞剧《黄道婆》在北京保利剧院演出获得巨大成功。舞剧中的海南黎族风情倾倒了在场的观众,而元代杰出的女纺织家黄道婆的传奇故事更是打动了所有人的心。衣冠楚楚的观众终于明白,我们今天穿的披的盖的无不与黎族、与黄道婆有关。

黄道婆于南宋末年淳祐年间(约1245年)出生在松江府乌泥泾镇(今上海龙华)。自从金兵南下侵犯之后,中原地区战乱不断,民不聊生,十二三岁的黄道婆就给人家当童养媳。因不堪忍受夫家的虐待,坐船出逃来到海南岛的崖州(今三亚市),从此开始了她传奇的纺织人生。

宋朝时期,纺织业在中原地区逐渐发展起来,由于纺纱产量不高,纺织质量粗糙,因而不能成为人们日常的衣着用料。而远在海南岛的黎族,当时的纺织技术已经非常先进,棉织物品种繁多,织工考究,色泽鲜艳。精美的“崖州被”被南宋朝廷作为“贡品”运抵都城临安(今杭州)后,朝廷内外更是轰动不已,穷乡僻壤的崖州一跃成为天下女工所心仪的地方。黄道婆到达崖州后,凭借自己的聪慧天资,虚心向当地黎族人民学习,不久就掌握了复杂的棉纺和织布技术,成为当地技术精湛的纺织能手。至今黎族民间还流传着这样的歌谣:

筒裙姑娘手把针,绣得王家千金花。

黎筒汉袍映异样,道婆学艺在我家。

20多个春秋一晃而过,沧桑的岁月在黄道婆的额头上刻下几道隐隐的皱纹。纺织之暇,她静静地坐在波涛翻滚的南海边,故乡的印象在她的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元成宗元贞年间(1295~1297年),黄道婆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生活多年的崖州,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回到故乡后,黄道婆决心改革家乡落后的棉纺织生产工具。据陶宗仪《辍耕录》记载,“乌泥泾初无踏车椎弓之制,率用手剖去籽,线弦竹孤,置案间振掉成剂”,操作辛苦,效率极低。经黄道婆改革“乃教以做造捍弹之具,至于错纱配色,综线絮花,各有其法”,大大提高了效率。她将黎族人民先进的棉纺织技术与家乡的传统纺织工艺结合起来,系统地改进了从轧籽、弹花到纺纱、织布的全部生产工序,创造出许多新的生产工具,使松江地区的棉纺织技术提高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平。在黎族龙被的基础上,她还创造出华美高贵而又具有江南特色的“乌泥泾被”。

黄道婆对棉纺织技术的革新,的的确确是一场技术革命。乌泥泾人“人既受教,竞相作为,转货他郡,家既就殷。”单是依靠纺织“乌泥泾被”为生的就达千余家,这不能不说是受惠于黄道婆。新的纺织技术还向整个松江府及邻近地区传播,到了明清两代,整个江南地区成为中国纺织业的中心,一批新的市镇随着棉花棉布的交易而兴起。这些与勤劳的黎族人民杰出的纺织才能,以及黄道婆的纺织技术革新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

黄道婆去世之后,后人为了感念她的无量功德,为她修建了“先棉祠”,几百年来祭奉她的香火缭绕不绝。每年4月黄道婆的诞辰日,各地初学纺织的少女常前往拜祷。时至今日,在上海各处仍保存有黄道婆纪念堂、黄道婆墓园、黄道婆祠等遗迹,人们永远难以忘怀这位平凡而伟大的女性。

 

埃里克:钟情黎锦的西方人

时光进入21世纪,一位对黎族织锦如痴如醉的美国友人,为黎锦走向世界殚精竭虑的事迹,让海南人民感动不已。这位美国友人名叫金博格 · 埃里克。

2003年9月,埃里克从美国来到海南中南部的五指山市,在琼州学院担任外语教师期间,对黎族文化特别是黎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埃里克查阅有关黎族资料时,发现1937年美国人克拉克曾来过海南岛,并且拍摄了一部反映黎族人物风情的电影《海南红山之外》。2005年5月,埃里克终于在美国纽约市的自然与历史博物馆找到这部影片的胶片。这部长37分钟、黑白、无声的珍贵影片,在埃里克的热心帮助下,终于回到它的故乡海南。

之后的埃里克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当他发现美国俄勒冈大学图书馆收藏有在海南拍摄的历史照片时,便迫不及待地与该馆的负责人取得联系,希望能早日见到这些照片。2005年9月埃里克回美国期间,又亲自到俄勒冈大学拜访。在获得大学图书馆的准许后,埃里克将这些照片扫描带回海南。相片是美国一位名叫Esther Morse 的女医生收集下来的。这套照片系统地反映了各个方言的黎族人民的生活生产等情况,以及黎锦的纺织技术,是研究黎族历史文化的珍贵资料。

埃里克在俄勒冈大学图书馆还发现一部《英黎辞典》,是一位在琼海教堂工作的女传教士于1928年编写的。他一度想将该书草稿复印后带回海南,但由于时间匆忙,加上手续办理麻烦,终未能如愿。埃里克表示下次回美国时,一定要设法将书稿完整复印,为海南黎族收集更多的研究资料。埃里克说:“因为这是属于海南,属于黎族的东西,应该让它回家!”此外埃里克还得知,在德国柏林和奥地利维也纳的博物馆,也存有相当丰富的黎族史料,他下决心要把这些复印后带回海南。

埃里克认真研究了黎锦之后,对黎族织锦做出了极高的评价:“黎锦图案复杂而优雅,如抽象的和具象的‘龙’图案,给人艺术美感的同时还能让人产生一些遐想;而5个方言区的织法又各不相同,彰显出高超的手工技艺;黎锦色彩的搭配也很独特,艳丽之中见朴素,美观但又不媚俗。”埃里克认为,中国的棉纺织技术闻名于世,西方社会到了1820年才有成熟的棉纺织技术,但黎族要比西方提前1200年掌握这一技术。黎族的棉纺织技术不但借黄道婆影响到了中国内地,还推动了世界棉纺织事业的发展,因此,在这个意义上,黎族对中国、对世界的贡献是巨大的。

现在,埃里克正致力于把黎锦推向美国市场,为此他来回奔波,希望能够向美国的基金会申请拨款,扶助海南黎族妇女,让传统的织锦技术能够保留下来。在埃里克的努力下,美国时装界开始重视黎锦的设计工艺。而埃里克也正在制订扶贫研究计划,向美国的摩托罗拉和瑞士的Ikea公司申请基金,如果获得通过,此项计划将获得约30万美元的项目资金。

2006年岁末,痴迷黎山黎锦的埃里克被评为2006年度“感动海南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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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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