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海南(连载之二)
文/詹贤武
黎族的文身是民族情感的历史彩绘,是用血肉凝固而成的民族文化活化石。郭沫若先生1962年到海南岛考察时,曾在《咏黎族姑娘》中对黎族妇女的文身现象进行记述:“雕题剺面传闻有,今到海南始见之。黎族衣锱成习尚,妇容黥墨足惊奇。虽云古道存民俗,想见奴徽剩孑遗。幸见小姑逢解放,玉颜含笑报春晖。”
远古祖先的历史印记
黎族的历史是血泪写就的辛酸历史。海南黎族属于古代越族中的南越大支系,遥远的故乡在春秋时期的越国。有关历史记载,越人有文身断发、巢居干栏、越巫鸡卜、善铸铜鼓等生活习俗。直至建国前,黎族地区依然顽强地传承着这些古俗遗风。据中国科学院遗传所DNA研究成果表明,海南黎族和台湾四个少数民族有着共同的祖先——7000多年前发源于浙江河姆渡的古代百越人。自从越国被灭之后,苦难和不幸就成为这个民族无法摆脱的梦魇。为了寻找属于自己的人间天堂,黎族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南迁历程。他们越过南岭,横渡琼州海峡,来到荒芜的海南岛,成为黎族的远古祖先。
历史上,黎族没有属于自己本民族的文字,自从黎族祖先渡上海岛之后,由于地理的阻隔,与故土文化的联系被彻底切断。而千年不变的生存方式,就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挡住了族外文化的侵入。一个没有文字的民族,要保留本民族的文化记忆,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采用口传和图画描述的方式,黎族也无不例外地选择这两种文化记述形式。
越人是一个善于泅水和驾舟的民族,他们崇拜龙与蛇,认为在身体上刺刻龙与蛇的花纹图案,下水之后龙与蛇就以他们为同类,可避蛟龙之害。古越国人把这些图案刺在身上,以此作为区别于中原各国的氏族图腾。这些独特的符号,生动记述这个古老民族的变迁历史。黎族在迁徙过程中,顽强地保留着远古祖先赐予的氏族标志,使本民族更加具有强烈的民族特征,增强了氏族内部的凝聚力,不至于被其他民族所同化。这是一个不断迁徙的民族在恶劣的环境中为了赖以生存而选择的一个符号认同系统。在氏族图腾的引导下,他们不畏艰辛,一往无前,越过千山万水,朝着大海的方向顽强前行。
约加西拉鸟的图腾
黎族的文身图案具有氏族图腾的功能,不同的黎族方言地区,甚至是不同村寨,黎族妇女的文身图案都不一样,黎族人民可以能凭借其纹饰特征,准确判读出文身图案所代表的真正意义,知晓对方属于哪个方言地区甚至是哪个村寨。然而,对于局外人来说这犹如雾里看花,因为在黎族妇女的文身背后,其实隐藏着许多鲜为人知的文化密码。
历史上的氏族社会初期,由于生产力水平低下,人口数量的多少决定一个氏族部落是否强大。氏族首领为了保证氏族部落的强盛,往往要求本氏族内部的子民实行内部通婚。但是经过长期的生活实践,人们逐渐意识到近亲通婚带来的不良后果,认识到血缘婚姻对社会发展的阻滞作用,因此以文身作为约束人们婚姻行为的一种手段。每个氏族部落中独特的图案,就是人们为了区别于其他氏族部落的明显标识。黎族妇女的文身现象,其实就是人类摆脱蒙昧状态走向文明社会过程中留下的历史印记。这些原始的记录符号,不仅使我们看到当时的社会生产和生活环境给人的精神生活产生的深刻影响,也描述着黎族的原始宗教信仰和发展的历史轮廓。
和其他民族一样,建国前黎族也有属于本民族的姓氏。姓氏起源于人类早期生存的原始部落之中,代表每个人及其家族的一种特定符号。黎族有些地区习惯以动植物名称以及地理情况等来命名血缘集团,如龙、羊、芭蕉、番薯、水田、平坝等,以此来区分不同的姓氏和血缘集团。如白沙黎族自治县的“喃唠峒”,最早的居民有连满、连鸟、连鸡、马棉和马喧五支氏族集团,“连”与“马”分别代表两个不同的血缘,也就是代表两个不同的图腾,他们之间可以通婚,而连满、连鸟、连鸡之间不能通婚,马棉、马喧之间也不能通婚。显然,“连”与“马”最初是两个氏族集团。
在五指山腹地的原“合亩制”地区,“合亩”黎语称“合袍”或“家袍”,汉语直译为“有血缘关系的集体”,即同宗同姓同血缘的集体。这个地区的婚姻不受汉族姓氏的限制,也不受地域的限制,而受血缘关系的“黎姓”限制。如“朴冲”、“朴基”就是实实在在的“黎姓”。尽管这两个“黎姓”后来都取汉族姓氏“王”,但是他们之间的通婚只看“黎姓”而不看汉姓。“朴基”和“朴冲”各自内部都严格禁止通婚,但两姓之间因无血缘关系,则可自由通婚。
黎族也有自己的谱系,由氏族内的“鬼公”负责管理。这些谱系平时是不能轻易告诉别人的,即使是本族成员,对自己家族的谱系也是知之甚少。在一些特殊的宗教仪式上,只有鬼公才有资格念出祖先的名字。除此,一般人若是念出祖先的名字,将会把祖先鬼引到自己家中,使家人患病。因此,要了解这些黎族姓氏中的复杂关系,其实是非常困难的,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从黎族妇女的文身图案中直接辨认。黎族妇女身上的纹饰图式是遵循祖训而世代相传下来的,若是擅自修改图案的式样,就是对祖先的大不敬。黎族社会严格规定,本族中的男子不得娶文有本氏族图案,也就是同一个血缘集团的女子为妻,否则夫妻将遭天谴而被雷公劈死,或子孙成为怪胎。在上古时代,氏族之间为了争夺生存空间经常会发生战争,妇女被视为战胜方的战利品。出于这种考虑,黎族女子成年时就要刺上本部族的图案标志,以易于辨识。即使被俘虏之后,也可由本氏族或家族用牛和铜锣赎回。
20世纪30年代初,一位叫史图博(H·Stubel)的德国学者曾先后两次到海南岛对黎族进行考察。他认为,黎族文身和母权制有密切的关系。黎族民间约加西拉鸟的神话传说中说,黎族祖先生有一个女儿,她的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其后,约加西拉鸟就衔来谷类养育这个婴儿,遇到下雨刮风,约加西拉鸟又用翅膀为她遮盖。为了不忘记这个养育之恩,黎族妇女直到今天还要文身,涂上各种颜色来仿效鸟的样子。除此,黎族妇女还把这种情结编织到她们美丽的织锦中。
随着父权制的出现,个体家庭对财产的私有观念,进而逐渐产生了阶级,文身又打上了阶级的烙印。过去黎族文身中,豪商文多,贫贱文少,即使是女子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文身,尤其是奴婢身份的人,是没有文身资格的。可见,文身就是区别贵族间家族门第和个人尊卑高低的一种标识符号,能显示文身者在社会上的特殊地位。
神圣庄严的仪式过程
出于对祖先的崇拜,黎族把这种文身图案作为本民族的图腾崇拜,千百年来一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叙写着一个民族古老的文化历史。
黎族把文身作为一件非常庄严而神圣的仪式。文身婆谙晓本氏族的文身图案,掌握娴熟的文身技术,在黎族社会中享有极高的威望。这些技术由本氏族或家族中的妇女当面传授,一般是母传女,或者嫂传姑,以确保这种文身技术世代接传下去。
黎族女子到了十三四岁,就要由文身婆进行文身,只有在文身后才能谈婚论嫁。这种习俗明显带有成年礼的性质,它意味着文身者将告别童年时代,从此就可以走向社会。
文身的时间一般选在秋季,此时风和日丽,气候温和,伤口不致因气候炎热而溃烂。一天当中,上午和中午是文身的最佳时间,据说选择在下午文身,图案会变得像西下的夕阳一样暗淡难看。文身的场地非常讲究,不能在家中或村中的公共活动场所,而选择在专为女子睡觉而设的小房子“隆闺”里,因为女子文身,是在不顾体面的挣扎和痛苦的凄厉哭叫声中进行的。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来说,这是在血和泪交加中完成的人生洗礼。为了使文身者打消心中的顾虑,文身前要由母亲或者文身婆对少女进行习规劝说。接着由文身婆主持举行隆重的宗教仪式:先是杀鸡摆设祭品,向祖先神灵报告文身者的名字,祈求祖先保佑平安。文身婆拿着翠绿的树叶在文身的场地上打扫一遍,以驱赶邪凶。然后将树叶挂在“隆闺”门口,禁止任何男人和陌生人冒失闯入。
文身的颜料用海南当地的野蓖麻和山海棠的果实烧制而成。工具由文身婆上山采撷坚韧尖利的白藤或红藤带刺的叶梗,剥去不适用的刺后留下一根在梗上,制成“丁”字形的文针,它不会使人的皮肤产生溃烂。同时备一根如筷子大小的小木棒,用于文身时敲打文针。
姑娘的筒裙徐徐脱下,白皙的身子静静地卧躺在草席上,准备接受每个黎族少女必须经历的人生洗礼。文身婆把蘸有颜料的灯心草,在少女的文身部位描出纹理,然后用木棒往文针上轻轻敲打,顺着纹理一孔孔地把颜料刺进皮肉里。这时,姑娘揪心的惨叫声和众人的安慰声交织在一起。周围的人要及时按住她的四肢,有时甚至要用绳子捆绑住她的手脚。如此巨大的痛苦,有时会让文身过程不得不暂时中断。即使是给无数女孩施过文身术的文身婆,那苍老的双手也不得不停止下来。文身只能分为几次进行,甚至要历经几年才能完成。
少女文身后,几天内因伤口浮肿疼痛难耐,吃不下睡不香。在此期间,文身者不许外出、洗身,禁忌同外人讲话,否则文身就有可能功亏一篑。待伤口痊愈脱痂后,皮肤上便显示出永不褪色的青蓝色图案。姑娘文身成功,这是家中值得自豪的事情,父母及亲属要杀鸡宰猪摆酒祭祀祖先,感激祖先赐予少女美丽的容貌。文身成功后的女性,将从此被视为本族内的成年人,承担起一个氏族成员应尽的义务。黎族社会普遍认为,文身使一个女人的容貌更加姣好美丽,使本氏族的美德得以发扬光大。而不文身的女性,不仅被视为貌不出众,同时还是氏族的叛逆者,在社会上没有地位,家庭中不得当主妇,婚嫁没人娶,终身受歧视。
图案范式及其象征
黎族妇女文身的部位主要是面部、胸部、手和腿。面部的刺纹一般是口唇上方至左右两眼的眼尾,对称地刺两条平行斜线,再从口唇上方至左右两耳根刺两条平行横线,形成锐角形图案。在下颏刺以半圆形和圆形图案。有的把面部的纹顺着颈部延伸至胸前两乳之间。手背、手臂、腿部和膝盖都有较复杂的纹样。刺在身上的纹都代表着不同的意义,面部双颊的双线点纹、几何线纹、泉源纹等称为“福魂”图案,上唇的纹称为“吉利”图案,下唇的纹称为“多福”图案,手腕上的双线纹称为“保平安”图案,臂上的铜钱纹称为“财富”图案,身上的田形纹、谷粒纹、泉源纹、称为“护身”图案,腿上的双线纹、桂树叶纹称为“神气上身”图案。
黎族崇拜青蛙,把青蛙看成是丰收、幸福的象征。黎族妇女除了把青蛙图案织在精美的传统织锦上,也刺刻在身体的某个部位上,以表示对丰收的祝福和对幸福生活的向往。青蛙的繁殖能力很强,黎族还把青蛙作为生育崇拜的对象,以象征多子多福,子孙蕃昌。
这些抽象图案是用血和泪刺绘而成的,它不是简单的一种装饰符号,除作为区别于其他氏族的标志外,这些图案还表现出各自吉祥的象征意义,蕴含着黎族人民对生命的祈求,对幸福的祈望,体现出黎族人民的一种精神信仰。
黎族还有完整意义上的宗教,信仰的对象主要是精灵和巫术。黎族多数同胞崇拜自然,迷信鬼神,存在“万物有灵”的思想。他们认为日、月、星、辰、天、地、山、水、田和树木等自然万物都有灵魂的存在,都是显灵的圣物和鬼神栖息的地方。黎族崇尚万物有灵论,体现出崇尚自然、效法自然,与自然合而为一的朴素的自然观,这对黎族文身现象的形成也有一定的影响。黎族的民间宗教信仰奉行祖先崇拜,“祖先鬼”是最大的鬼,主宰着人们的命运和幸福。每个氏族成员去世之后,都要到自己的“祖先鬼”那里报到,同样属于家族中的一个成员。由于子孙繁多,祖先难以辨认,只能通过身上刺刻的本氏族图案方可认其为子孙。倘若死后得不到祖宗的承认,那么死者将永远成为孤魂野鬼,飘荡在外,受尽其他鬼魂的百般凌辱。女子只有文身之后,才能得到祖先神灵的指引,和祖先在阴间团聚。
正是有了这些严格的规定,黎族女子的文身习俗才代代相传,从未间断。即使是因种种原因,一些妇女在未文身前就不幸死去,在入葬之前,黎家还要在死者的尸体上用炭黑划上文身图案,方能入殓,不然就失去埋葬在公共墓地中的资格。死者即使到阴间,也要遵守文身习规,才能做祖宗孝顺的子孙。
文身作为独特的文化现象,清楚地见证着黎族的文化发展历史。辛亥革命后,民国政府严令禁止文身,对文身者处于课罚,黎族妇女文身逐渐锐减,但在僻远闭塞的地区,文身现象依然盛行。1963年,东方市东河镇西方村的个别妇女还进行文身,她们的文身看似忤逆,却无意成为黎族最后一批文身者。随着人类社会的不断发展,黎族已走出原始文化的历史。今天海南岛仍然健在的黎族文身妇女已经不足2000人,她们的平均年龄也将近70岁,古老的黎族文身习俗已经唱响最后的挽歌。